北京已着手为放缓的经济筑底,要求地方政府出手回购土地以及已竣工或即将竣工的房源,并扩大对隐性债务重整的支持。财政部在周末释放了相关思路,官媒将其描述为有针对性和精准施策,而非简单复刻2008年的做法。此类措施旨在稳定开发商现金流、疏通预售交付堵点,并缓解地方政府融资平台的偿债压力。预计央行会以温和的宽松和流动性工具予以配合。这是今年以来最明确的信号,表明在房地产体系出现问题时,国家已准备在必要时担当最后的市场做市者,同时官方仍坚持“房住不炒”的政治表态。问题不在于意图,而在于执行:定价如何、透明度如何、最终由谁来承担损失。
在操作层面,方案依托现有机构推进。地方土地储备中心可以回购闲置地块或收回未按期付款的宗地。国有平台可收购已竣工或即将竣工的住房,用于改造为保障性住房和公租房。这与中央推动建设保障性住房和改造城中村的政策方向一致,后者是当前五年规划下的优先工程。对开发商而言,处置资产可以减少负债、加快工程交付;对地方政府而言,可稳定房价、避免城市废墟化。但也存在权衡:收购可能将不确定估值的库存搁置在公共资产负债表上。如果为了保护银行和国企按账面价收购,市场纪律将被侵蚀;若以大幅折价成交,开发商权益被抹去,系统性传染风险上升。国家需要公布明确的招标规则和审计轨迹,否则去库存行动可能演变为新一轮的软预算救助。
配套措施是将表外负债置换为预算内债券的多年度方案。各省预计发行再融资工具,以较低票息和更长久期替代成本更高且不透明的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借款。官员已释放信号,计划在数年间推出规模大约为十万亿元人民币量级的置换方案,额度由财政部和省级财政部门统筹管理。这一做法对自2023年底以来允许以专项再融资债券清理隐性债务的步骤予以制度化,有助于降低滚动风险并改善利息负担指标。然而规模问题仍具争议。独立估算的地方融资平台债务远高于官方口径,反映出多年依赖土地财政和在低回报基建上运用表外融资的累积。若不配合资产处置、项目取消和更严格的预算约束,置换只是一座桥梁而非根本疗法。市场将观察净杠杆是否真正下降,还是仅仅从影子体系转移到主权端。
这一政策是对土地出让模式已难以支撑财政的默示承认。自1994年分税制改革以来,地方政府长期依赖土地出让金作为投资兜底。但随着开发商收缩,这一引擎已趋乏力。一般预算收入承压,而社会服务和公务员工资等刚性支出持续上升。中央可以加大转移支付并批准更多用于基建的专项债,但若不进行更广泛的再平衡,地方层面的结构性缺口仍将存在。新措施有可能将一种依赖替换为另一种:地方更多依赖债券额度和中央审批,而非市场信号。财政部表示将收紧项目准入并控制新增隐性债务,可信度取决于执行力度。未达财政目标的省份应当面临具有约束力的整改方案,而不是止于口头指引。否则,道德风险将在刺激伪装下死灰复燃。
货币政策将起到配合作用。央行仍有空间进一步下调存款准备金率,并通过定向再贷款降低保障性住房收购和项目完工的融资成本。可设立类似以往抵押补充贷款的政策性银行窗口,向指定主体输送长期低成本资金,用于收购并改造住房存量。国有金融机构将被引导对可行项目的开发贷续贷,同时对失败项目计提损失。风险在于银行可能选择永久展期,从而恶化资产质量。有关可能对银行增资和扩大对市政债券担保的报道,显示安全网或将得到扩大。但在净利差已薄且信贷需求疲弱的情况下,宽松货币本身难以重振市场活力。关于银行、地方平台与财政之间损失分担的明确规则,比再下调十个基点的政策利率更为关键。
这一策略标志着从粗放式去杠杆转向有序去库存。2020年的“三条红线”要求迫使开发商压缩资产负债表,随之出现违约、开工锐减和居民预期转变。今年的做法更具精确性:交付已预售的住房、将完工库存转为公共用途,并在不重燃投机的前提下稳住地价。面向获批住房和改造项目的信贷额度已公布,规模估计处于数万亿元人民币的低端区间,凸显国家主导需求的转向。这能稳定市场,但不会带来周期性繁荣。人口结构、户籍摩擦以及下沉城市多年积压的存量住房将限制任何反弹空间。去投机的政治承诺依然存在。目标是一个更小、更平稳的房地产部门,而非过去十年的增长引擎。
聚焦债务置换和资产收购可以改善账面,但改变居民行为则需要更深层的措施。居民谨慎源于收入不确定、高额自付医疗费用以及仍在完善中的养老金体系。官员释放了通过以旧换新补贴和定向消费券支持需求的信号,但对大规模现金转移仍持谨慎态度,这既是政策选择也是对效果和依赖性的担忧驱动。若不在社会保险、教育和养老等方面做出更大承诺,消费要实现持续回升将很困难。十四五强调质量增长与共同富裕,若能将这些表述转化为财政支出,或可提升居民的消费倾向。否则,居民仍会把储蓄停泊在存款和货币基金中,即便利率小幅下行,财政购房相关支出的乘数效应也将受限。
随着国家加大介入力度,国有企业将承担更多重任。政策性银行、中央建筑类国企和地方平台将成为边际买家与承建方。这有利于项目落地,但可能挤出已在下行和监管调整中受挫的民营企业。领导层已重申对民营经济的支持,并承诺在要素市场给予平等待遇。关键在于将承诺落实到采购规则、付款纪律和融资可得性上。否则,救助将固化以国有为主的生态系统,尽管能确保项目交付,却会降低总体生产率。过去周期中的国企改革旨在强化预算约束并提高资本回报率。检验在于,绩效考核与治理护栏能否在这场政治驱动的稳增长举措中保留下来。若不能,后续将以更低的增长率和更高的隐性担保为代价埋单。
需观察地方实际购买的住房规模以及折价程度。置换债券额度能否对上高风险省份到期的久期和规模。完工量相对于新开工的提升速度。土地拍卖能否在不大幅人为抬高保留价的情况下恢复正常。以及在对薄弱机构进行纾困的同时,银行不良贷款认定是否会加速。官方希望守住5%的增长线。在出口走弱和民间投资疲弱的背景下,能否实现这一目标取决于公共资产负债表扩张的节奏及其执行的干净程度。成功不会表现为房地产大涨,而更可能呈现为违约减少、交付增加、地方政府融资平台利差收窄以及零售情绪小幅改善。这是一个适度但现实的目标。另一种选择是拖延和漂移,这将需要更大财政火力,并使下一轮五年规划的安排更加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