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並非一台運轉乾淨的精密機器,而更像一片古老森林:新枝固然會萌發,但主體樹幹依舊留存。一份針對瑞典就業市場的長期研究揭示了這一值得關注的結論:就業的未來並非單純由技術發明塑造,很多時候來自任務拆分 —— 把原本屬同一工種的工作,不斷拆解為多項更細分的崗位。換言之,勞動力市場的演化,與其說是熊彼特式的創造性毀滅,更貼近亞當・斯密提出的分工邏輯。
這項研究由 William Skoglund、Jakob Molinder 與 Kerstin Enflo 完成,採用 1880 至 2019 年瑞典全量人口普查與行政數據,並統一為五位 HISCO 職業分類。研究核心結論,打破了技術進步驅動就業變遷的簡單敘事:當前超過 70% 的就業崗位,其核心經濟功能在 19 世紀末就已經存在。這並不代表工作內容一成不變,而是說明就業的延續性遠強於新聞標題傳遞的印象,經濟體系往往改造複用原有職能結構,而非徹底將其替換。
斯密認為新崗位誕生源於專業化與勞動分工;熊彼特則提出技術會週期性摧毀舊崗位、催生新崗位。瑞典數據並未否定熊彼特的理論,只是重新調整二者的權重。數據顯示,就業增長最主要的驅動力並非亮眼的新設備或突破性平臺,而是專業化分工。研究將職業劃分為兩類:與新技術直接綁定的熊彼特型職業,以及由深度勞動分工催生的斯密型職業。新增就業大多屬斯密型,這一點解釋了勞動力的實際落腳空間。
投資者習慣于追捧新事物,但創新往往不是衡量韌性的可靠標尺。一家企業、一個行業乃至整體經濟,表面充滿活力,底層卻依賴一套年代久遠的經濟職能。這便是隱藏的脆弱性:人們容易把表層變化誤判為結構性變革。瑞典論文提出,大多數就業不會被新技術整體替代,而是圍繞原有經濟目標重新組合。這更像一座歷經數百年持續修繕的大教堂,而非一夜推倒重建的工廠。
熊彼特型職業與斯密型職業的區分,不只是學術分類,還區分了喧囂表像與持久力量。熊彼特型崗位規模偏小、穩定性弱,從業者年齡結構趨於老化;斯密型崗位反而擁有最高的收入溢價。這對簡單化的未來就業預判構成挑戰:最高回報未必來自光鮮的職業賽道,而是那些通過精細化分工保障整個系統順暢運轉的崗位。經濟往往為體系潤滑付費,而非為宏大的奇觀買單。
人類天然更容易關注顯性事件,忽視底層結構。人們記住蒸汽機,卻忽略蒸汽機問世後成千上萬細小的職業變遷;看見浪潮,卻忽略塑造浪潮的潮汐。勞動力市場如同河流三角洲,由長期沉積的微小變化塑造。單一劇烈變革的影響力,常常不及持續累積的細微調整。歷史反復證明,系統存續不是依靠全盤更新,而是在原有職能之上層層適應。
研究數據顯示,1990 至 2019 年間,強斯密特徵崗位約占就業總量 60%,熊彼特型崗位約占三分之一。即便剝離這套理論標簽,結論依然清晰:即便到現代後期,勞動力市場並未完全轉向技術催生的崗位,依舊高度依賴分工帶來的就業機會。在充斥顛覆敘事的當下,最普遍的結果不是崗位被替代,而是任務精細化。
另一項依託大語言模型開展的美國研究顯示,2011 至 2023 年新增崗位裡約三分之一與技術相關。該結論和瑞典研究形成呼應:技術確實創造就業,但並非全部,也不一定是主體。更關鍵的問題在於,新任務究竟是原有體系的補充,還是替代品。歷史經驗表明,當技術延伸分工鏈條時,經濟韌性最強;一旦直接切斷鏈條,衝擊會十分顯著。若是前者,勞動力市場幾乎平穩運行。
這正是投資者與政策制定者容易陷入的思維誤區。他們習慣於線性推演變化:技術進步,舊崗位必然消亡;生產率抬升,勞動力需求必然收縮。但市場與勞動力系統並非直線,而是自適應生態。部分崗位消失,部分崗位拆分,大量崗位保留、僅發生調整。預判的偏差不在於承認變化,而在於低估制度、培訓、監管、客戶習慣與人類偏好自帶的慣性。現實世界很難契合簡潔的理論故事。
Luis Garicano 在《雜亂的工作》中提出,部分任務組合的綁定關係鬆散,極易受到 AI 衝擊。這個警示需要結合瑞典研究一同看待,不能單獨放大。核心啟示不是 AI 不會改變就業,而是衝擊程度並不均衡。部分崗位如同用細繩捆起的任務包,抽掉一根線整體就會散架;另一些崗位如同鍛造的接頭,替換單一元素不會破壞整體。想要判斷 AI 能夠撼動哪些工作,不能只看單項任務能否自動化,還要看崗位是有機整體,還是一堆鬆散任務的集合。
這也是 “工作消亡論” 大多落空的原因。未來不會以抽象形式降臨,而是伴隨著摩擦落地。企業保留老舊系統,是因為替換成本高昂;客戶偏好熟悉服務,是因為協調成本巨大;勞動者再培訓節奏緩慢,是因為學習回報存在不確定性。即便新工具客觀上性能更優,落地推廣也存在滯後。博弈邏輯在此發揮作用:各方都等待他人先行調整,最終形成粘性均衡。結果往往不是理論最優,只是足夠穩定得以存續。
這也解釋了勞動力市場為何具備類反脆弱特徵,但並非堅不可摧。市場通過重組任務消化衝擊,不過這種靈活性也會累積風險。如果大量崗位定義趨於鬆散,系統看起來適應性很強,直到新技術開始標準化、壓縮這些任務。原本幫助崗位存續的模糊性,會轉變為風險。鬆散任務組合更容易重組,也更容易被掏空。選擇權具備價值,直到選擇權反向作用於自身。
市場有一種普遍傾向:認為世界持續拋棄舊事物、奔向新事物。但瑞典研究揭示了更為冷峻的事實:如今大部分有償工作,其經濟職能在一個多世紀前就已經成型。這不代表當下崗位細節與過去一致,而是職能具備延續脈絡。舊形態能夠存續,源於經濟持續需要協調、分揀、監督、維護與專業化分工。技術改變執行方式,卻無法消除這些底層需求。
其現實意義並非懷舊,而是保持審慎。將勞動力視作單一整體的預測容易出錯,更合理的視角是分層看待。表層是技術催生熱點、崗位快速迭代;深層是分工持續沉澱,也是大部分收入產生的地方。只盯著表層,會高估顛覆性;只盯著底層,會忽略重塑結構的壓力。穩妥的判斷,需要同時兼顧延續性與衝擊,二者不可偏廢。
其中存在一層反諷:經濟越是發達,越可能依賴隱形分工,而非萬眾矚目的創新。因為複雜體系會催生大量細分空間。每一台新設備、新平臺或軟件系統,都會衍生維護、合規、集成、支持與監督類工作。這些崗位並不光鮮,但真實存在。文明不是一連串發明的遊行,而是發明與協調之間漫長的磨合博弈。能夠承受變化而不瓦解基礎體系的一方,往往笑到最後。
斯密與熊彼特誰更正確?答案沒有那麼戲劇化。熊彼特所說的技術毀滅與創造屬實;斯密提出的分工是就業增長更深層引擎同樣成立。瑞典研究數據更偏向斯密的判斷:勞動力市場依舊建立在專業化分工之上,而非永不停歇的新舊替換。這並不代表可以對就業前景抱持絕對樂觀。依靠重組舊部件維持運轉的系統,如果重組壓力過載,依然會走向失效。但它預示,未來到來時,會披著比預言家設想更古老的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