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位变革靠分工,不是颠覆性创新

发布于: 9 月 17, 2026
编辑: Nigel Trimmer

经济并非一台运转干净的精密机器,而更像一片古老森林:新枝固然会萌发,但主体树干依旧留存。一份针对瑞典就业市场的长期研究揭示了这一值得关注的结论:就业的未来并非单纯由技术发明塑造,很多时候来自任务拆分 —— 把原本属于同一工种的工作,不断拆解为多项更细分的岗位。换言之,劳动力市场的演化,与其说是熊彼特式的创造性毁灭,更贴近亚当・斯密提出的分工逻辑。

这项研究由 William Skoglund、Jakob Molinder 与 Kerstin Enflo 完成,采用 1880 至 2019 年瑞典全量人口普查与行政数据,并统一为五位 HISCO 职业分类。研究核心结论,打破了技术进步驱动就业变迁的简单叙事:当前超过 70% 的就业岗位,其核心经济功能在 19 世纪末就已经存在。这并不代表工作内容一成不变,而是说明就业的延续性远强于新闻标题传递的印象,经济体系往往改造复用原有职能结构,而非彻底将其替换。

斯密认为新岗位诞生源于专业化与劳动分工;熊彼特则提出技术会周期性摧毁旧岗位、催生新岗位。瑞典数据并未否定熊彼特的理论,只是重新调整二者的权重。数据显示,就业增长最主要的驱动力并非亮眼的新设备或突破性平台,而是专业化分工。研究将职业划分为两类:与新技术直接绑定的熊彼特型职业,以及由深度劳动分工催生的斯密型职业。新增就业大多属于斯密型,这一点解释了劳动力的实际落脚空间。

隐藏的稳定性,可见的脆弱性

投资者习惯于追捧新事物,但创新往往不是衡量韧性的可靠标尺。一家企业、一个行业乃至整体经济,表面充满活力,底层却依赖一套年代久远的经济职能。这便是隐藏的脆弱性:人们容易把表层变化误判为结构性变革。瑞典论文提出,大多数就业不会被新技术整体替代,而是围绕原有经济目标重新组合。这更像一座历经数百年持续修缮的大教堂,而非一夜推倒重建的工厂。

熊彼特型职业与斯密型职业的区分,不只是学术分类,还区分了喧嚣表象与持久力量。熊彼特型岗位规模偏小、稳定性弱,从业者年龄结构趋于老化;斯密型岗位反而拥有最高的收入溢价。这对简单化的未来就业预判构成挑战:最高回报未必来自光鲜的职业赛道,而是那些通过精细化分工保障整个系统顺畅运转的岗位。经济往往为体系润滑付费,而非为宏大的奇观买单。

人类天然更容易关注显性事件,忽视底层结构。人们记住蒸汽机,却忽略蒸汽机问世后成千上万细小的职业变迁;看见浪潮,却忽略塑造浪潮的潮汐。劳动力市场如同河流三角洲,由长期沉积的微小变化塑造。单一剧烈变革的影响力,常常不及持续累积的细微调整。历史反复证明,系统存续不是依靠全盘更新,而是在原有职能之上层层适应。

研究数据显示,1990 至 2019 年间,强斯密特征岗位约占就业总量 60%,熊彼特型岗位约占三分之一。即便剥离这套理论标签,结论依然清晰:即便到现代后期,劳动力市场并未完全转向技术催生的岗位,依旧高度依赖分工带来的就业机会。在充斥颠覆叙事的当下,最普遍的结果不是岗位被替代,而是任务精细化。

另一项依托大语言模型开展的美国研究显示,2011 至 2023 年新增岗位里约三分之一与技术相关。该结论和瑞典研究形成呼应:技术确实创造就业,但并非全部,也不一定是主体。更关键的问题在于,新任务究竟是原有体系的补充,还是替代品。历史经验表明,当技术延伸分工链条时,经济韧性最强;一旦直接切断链条,冲击会十分显著。若是前者,劳动力市场几乎平稳运行。

这正是投资者与政策制定者容易陷入的思维误区。他们习惯于线性推演变化:技术进步,旧岗位必然消亡;生产率抬升,劳动力需求必然收缩。但市场与劳动力系统并非直线,而是自适应生态。部分岗位消失,部分岗位拆分,大量岗位保留、仅发生调整。预判的偏差不在于承认变化,而在于低估制度、培训、监管、客户习惯与人类偏好自带的惯性。现实世界很难契合简洁的理论故事。

AI 与全面替代的错觉

Luis Garicano 在《杂乱的工作》中提出,部分任务组合的绑定关系松散,极易受到 AI 冲击。这个警示需要结合瑞典研究一同看待,不能单独放大。核心启示不是 AI 不会改变就业,而是冲击程度并不均衡。部分岗位如同用细绳捆起的任务包,抽掉一根线整体就会散架;另一些岗位如同锻造的接头,替换单一元素不会破坏整体。想要判断 AI 能够撼动哪些工作,不能只看单项任务能否自动化,还要看岗位是有机整体,还是一堆松散任务的集合。

这也是 “工作消亡论” 大多落空的原因。未来不会以抽象形式降临,而是伴随着摩擦落地。企业保留老旧系统,是因为替换成本高昂;客户偏好熟悉服务,是因为协调成本巨大;劳动者再培训节奏缓慢,是因为学习回报存在不确定性。即便新工具客观上性能更优,落地推广也存在滞后。博弈逻辑在此发挥作用:各方都等待他人先行调整,最终形成粘性均衡。结果往往不是理论最优,只是足够稳定得以存续。

这也解释了劳动力市场为何具备类反脆弱特征,但并非坚不可摧。市场通过重组任务消化冲击,不过这种灵活性也会累积风险。如果大量岗位定义趋于松散,系统看起来适应性很强,直到新技术开始标准化、压缩这些任务。原本帮助岗位存续的模糊性,会转变为风险。松散任务组合更容易重组,也更容易被掏空。选择权具备价值,直到选择权反向作用于自身。

投资者的认知误区

市场有一种普遍倾向:认为世界持续抛弃旧事物、奔向新事物。但瑞典研究揭示了更为冷峻的事实:如今大部分有偿工作,其经济职能在一个多世纪前就已经成型。这不代表当下岗位细节与过去一致,而是职能具备延续脉络。旧形态能够存续,源于经济持续需要协调、分拣、监督、维护与专业化分工。技术改变执行方式,却无法消除这些底层需求。

其现实意义并非怀旧,而是保持审慎。将劳动力视作单一整体的预测容易出错,更合理的视角是分层看待。表层是技术催生热点、岗位快速迭代;深层是分工持续沉淀,也是大部分收入产生的地方。只盯着表层,会高估颠覆性;只盯着底层,会忽略重塑结构的压力。稳妥的判断,需要同时兼顾延续性与冲击,二者不可偏废。

其中存在一层反讽:经济越是发达,越可能依赖隐形分工,而非万众瞩目的创新。因为复杂体系会催生大量细分空间。每一台新设备、新平台或软件系统,都会衍生维护、合规、集成、支持与监督类工作。这些岗位并不光鲜,但真实存在。文明不是一连串发明的游行,而是发明与协调之间漫长的磨合博弈。能够承受变化而不瓦解基础体系的一方,往往笑到最后。

斯密与熊彼特谁更正确?答案没有那么戏剧化。熊彼特所说的技术毁灭与创造属实;斯密提出的分工是就业增长更深层引擎同样成立。瑞典研究数据更偏向斯密的判断:劳动力市场依旧建立在专业化分工之上,而非永不停歇的新旧替换。这并不代表可以对就业前景抱持绝对乐观。依靠重组旧部件维持运转的系统,如果重组压力过载,依然会走向失效。但它预示,未来到来时,会披着比预言家设想更古老的外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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