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月末美日聯手出手干預日元匯率,兩日累計投入規模至少 10 萬億日元,一度快速推升日元幣值。但短暫拉升過後,日元匯率重回回落通道。這場 1998 年以來美日首次聯合匯市干預,非但沒有徹底平息市場波動,反而印證了一個反復出現的金融規律:主權力量下場托市,往往在穩住盤面的同時,也給市場指明了體系的薄弱之處,最終可能陷入 “越干預、越試探” 的循環。
7 月 30 日,日本財務省率先單獨入場干預匯市,單日投入規模約 8.45 萬億日元,折合 528 億美元。次日,美國財政部通過紐約聯儲出手,拋售歐元買入日元,與日本形成聯合操作。這是 1998 年以來美日首次聯手開展日元買入干預。
兩個交易日內,兩國合計投入資金至少 10 萬億日元。政策效果在盤面立竿見影:美元兌日元匯率從接近 164 的位置快速拉升,最低觸及 155.20,日元單日漲幅接近 5%。但強勢表現未能持續,匯價很快回吐部分漲幅,逐步回落至 157.55 至 158.5 區間震盪。
從走勢看,干預可以改變一天到一周的價格路徑,卻很難從根源上消除驅動匯率貶值的底層力量。
匯市干預的特殊之處在於,政策動作本身帶有雙重信號。官方動用應急工具維穩,一方面傳遞護盤決心,另一方面也等於向市場宣告:當前體系已經承受足夠壓力,需要非常規手段介入。這就像工程結構上出現的明補丁,往往意味著承重梁已經出現形變。
本次干預的細節進一步放大了相關隱憂。美國本次動用歐元資產而非美元進行操作,部分歐洲央行高級官員認為此舉打破了長期遵循的市場慣例,且歐洲央行在交易完成後才收到通知。這一細節說明,即便貨幣事務上的傳統盟友,協作也存在清晰邊界,打破慣例的動作難免留下摩擦與分歧隱患。
與此同時,市場開始關注更多托底工具的使用與擴容。據路透社報道,美國財長斯科特・貝森特呼籲美聯儲擴大 FIMA 回購工具規模,該工具當前對單個對手方設置了 600 億美元的上限。討論擴容本身,等於承認現有緩衝工具可能不足以應對後續壓力。Evercore ISI 分析師警告,將市場注意力聚焦在有額度上限的回購工具上,反而可能誘發市場主動測試美日兩國的護盤底線。貨幣政策分析機構經濟學家德裡克・唐表述更為直接:官方對外釋放 “無限火力支撐匯率” 的強硬姿態,本質是擺出威懾姿態,而市場聽到這類信號後,往往會轉化為新的試探目標。
市場之所以敢於持續試探,根源在於驅動日元走弱的核心邏輯並未因干預發生改變。外匯定價從來不是單純的信心比拼,最終仍要回歸政策利差、財政健康度等底層變量。
截至 7 月 28 日,全球對沖基金持有日元空頭合約達到 124575 張,對應規模約 95 億美元,處於 2007 年以來的歷史高位區間。如此擁擠的空頭交易,本身就是市場對日元基本面的集體定價。一次干預可以震出部分杠杆資金,只要跨境利差格局沒有實質扭轉,投機資金很快就會重新入場。
日本自身的財政狀況,更讓長期護盤的可行性打了折扣。日本政府債務占 GDP 比重在 204% 至 211% 之間,為發達國家最高水平。弱勢日元雖然能在短期內改善出口競爭力、緩衝國內經濟壓力,但長期依賴金融管制與政策調控維持幣值,並不具備可持續性。
干預當周的債市表現也印證了壓力的傳導。30 年期美國國債收益率觸及 5.274%,創下 2007 年以來新高;8 月 4 日 10 年期日本國債收益率升至 2.85%。匯率無法脫離利率環境獨立運行,國債收益率上行的背後,是市場對風險定價的重估。官方出手守住匯率的同時,壓力只是從匯市轉移到了債市,並沒有真正消失。
多位業內人士指出,匯率干預的本質是爭取調整窗口,而非替代政策調整。前美國財政部官員、現任 OMFIF 研究員馬克・索貝爾直白點出核心問題:如果日本希望日元走強,必須直面貨幣與財政政策層面的深層問題。
目前日本財務省已表態,計劃後續借助 FIMA 工具開展干預,貝森特也呼籲在未來數月內擴大該工具規模。但美聯儲是否擴容、何時擴容,仍需 12 名成員組成的聯邦公開市場委員會多數票通過,暫無明確時間表。
對市場而言,官方不斷亮出後續政策工具的過程,也是不斷暴露底牌的過程。監管層想要市場穩定,卻也同時告訴了市場自己下一步的發力方向。這類信息對交易者是明確參考,對護盤當局卻意味著更多被動。
本輪日元干預的最終啟示在於:再大規模的貨幣干預,都只能暫緩市場波動,無法逆轉基本面驅動的長期趨勢。如果底層經濟邏輯沒有改變,市場總會像水流一樣,重新流向最低的位置。這不是市場的惡意,而是金融運行的客觀規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