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批新的中国贷款合同与跨机构研究表明,“一带一路”融资方式正悄然改变:现金抵押。国有支持的银行越来越多地通过将商品出口收入导入受限的托管账户(escrow accounts)以确保新兴经济体的还款。金额巨大、期限漫长,限制了借款方的财政灵活性,并使由IMF主导的重组程序更加复杂。北京将此视为稳健的风险管理。代价是对过去流经国库的收入实行更严格的控制。
研究发现,2000年至2021年间,中国对外贷款近一半以现金存款为担保,这些资金常来源于石油、铜或农产品的出口收入。资金存放在受控账户中,并在政府动用前被划拨用于偿债。实际上,还款优先于国内支出。这在项目融资中并不罕见。新的部分在于规模、主权覆盖范围以及托管账户经常设在中国银行并适用中国法律。借款方获得更便宜的融资和更快的执行速度,但也将财政资源锁定多年,且条款的公开披露有限。
中国政策文件已经释放出这一方向信号。十四五规划强调防范风险和基于市场的定价。财政部为“一带一路”项目制定的债务可持续性框架敦促将贷款期限与偿还来源与项目现金流对齐。监管机构已要求国有银行收紧抵押、加强尽职调查并避免隐性担保。对于China Development Bank和Export-Import Bank of China而言,隔离的收入可降低违约损失率和资本计提,也有助于稳定以硬通货计价的偿付,这是在国内压力下的一项资产。随着地方政府融资平台面临压力和影子担保的消退,银行对新增信贷风险持谨慎态度。以现金担保对外贷款是体系更广泛去风险化的一种合乎逻辑的延伸。
对许多中低收入国家而言,中国融资仍然迅速、捆绑工程施工能力且在契约上比无法进入的债券市场更灵活。承诺将出口收入放入托管账户可以降低利息成本或获取更长期限。代价体现在治理上:将国家收入导入锁箱账户削弱了议会监督并使预算执行复杂化。在大宗商品周期中,当价格下跌时,被质押的收入可能被锁定,迫使政府削减其他支出以履行债务义务。保密条款在预算文件中抑制托管机制披露,透明度受到损害。在国家采购与债务法较弱的情况下,现金抵押成为一种替代方式,侵蚀了国库作为财政把关人的角色。
IMF与世界银行多年来一直警告,带有抵押的主权借款会收窄财政空间并使重组更复杂。实际上,隔离的现金为中国银行创造了一个其他债权人难以穿透的优先层级。这影响了G20 Common Framework和Paris Club准则下的可比性。当债务不可持续时,多边项目需要在债权人之间提供现金流减免。如果部分出口收入自动被划拨给中国债权人,那么为了达到项目目标,必须从其他债权人那里提取更深的减免。近期的重组通过延期到期和降低利率实现了有限的名义减记,这一结果在有抵押存在的情况下更容易达成。这类结构越系统化,未来危机中的谈判筹码就越会受其塑造。
自2017年“一带一路”再校准以来,中国对外融资一直在转向。彼时发布的指导原则强调可持续性、遵守当地法律和商业纪律。疫情后,北京依靠互换额度和贸易金融等流动性支持,同时削减大型项目暴露。官员们倡导“小而美”的交易和结果导向的借贷。在这一环境下,基于托管的结构从例外变为有出口收益的主权和国有企业借款方的默认选项。与石油或矿产相关的预付款协议、应收账款融资以及以贸易收入为担保的国际收支支持如今主导了新资金流向。形式在变化,但核心逻辑——将贷款与可控现金匹配——仍与国有放款方的风险任务相一致。
中国自身的资产负债约束强化了这一趋势。地方公开财政体系的不透明角落违约增多,监管机构正在推出化解地方债风险的项目。银行在支持增长目标和国企改革目标的同时,资本缓冲偏薄。在海外,它们必须在不放弃战略市场的前提下控制不良贷款。现金抵押是一种对冲:它将偿付风险从主权转移到由中国银行监管下管理的收益流。它还使得以硬通货计的资金流入对中国机构可见,这在资本流动波动时是一项优势。代价是声誉风险:通过隔离现金优先偿付可能使借款国国内的利益受损,并激化对中国融资的政治反弹。
北京有工具缓和这些紧张关系。财政部下的债务可持续性框架与2023年“一带一路”白皮书承诺提高透明度、标准化合同和共担风险。银保监会持续就跨境托管、抵押估值和银团风险分担发布指引。发展改革委呼吁加强对外投资的事前风险审查。预计国有放款方将规范托管模板、在低价情景下对应收入承诺进行压力测试,并纳入以绩效为基础的超额现金释放机制。借款方和多边伙伴将推动在预算文件中披露托管机制,并争取豁免以保护基本支出。评级机构将更关注已承诺收入的覆盖比率,以及这些结构如何影响其他债权人的回收价值。
以现金为担保的借贷不会消失。这是中国银行对国内更严格风险约束与海外混乱重组的一种理性应对。挑战在于信息缺口:当隔离普遍但披露不足时,投资者会错误定价主权风险,政策制定者也难以设计恢复债务可持续性的方案。可能的路径是渐进式规范化:更多标准化的托管条款、更清晰的优先级阶层,以及有选择的透明以安抚市场而不放弃谈判杠杆。借款方将通过围绕被承诺收入编制预算并多元化融资来源来适应,以避免对出口现金流过度设限。对债权人而言,新均衡意味着中国的债权常常更接近队列前端——不是因为高调的外交,而是因为现金先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