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利润率崩塌和价格战持续,中国顶级光伏厂商去年裁减了约8.7万个岗位。
这些裁员凸显出更深层的重置:一个曾靠廉价资本和政策顺风扩张的行业,如今被迫回归质量、效率与整合,监管层释放出的是整顿而非救助信号。
依据公司公告,中国领先的组件与材料制造商在2024年裁员约31%。
对于一个在“十三五”和“十四五”期间受到北京鼓励,并主导从多晶硅到光伏组件全球供应链的支柱产业来说,这一举动非同寻常。
推动这一变化的并非需求崩溃。
国内外装机仍然维持在高位。
问题在于三年投资狂潮期间形成的产能过剩,再加上技术差距缩小和持续不断的价格压低。
组件价格自2023年峰值已回落约一半,连效率较高的生产商也被迫进入亏损状态。
对管理层传达的信息很直白:保住现金,尽可能维持高开工率,摒弃一切无法助力单位瓦成本领先的业务。
2020至2023年间,该行业依靠地方政府提供的土地、税费和电价优惠、绿色融资以及中央推动能源转型的信号迅速扩张。
民营龙头涌现,但整个生态呈现出国家级工程的运作方式。
从多晶硅反应炉、切片产线、电池升级到组件组装,各环节几乎同时扩产。
按照典型的中国产业政策逻辑,产能过剩被视为推动学习曲线收益和扩大出口份额的手段。
实际上也确实起到了作用。
中国在产业链各环节的市场份额攀升到引起华盛顿与布鲁塞尔关注的程度。
现在账单到期了。
行业估算显示,名义产能已超过全球需求的两倍以上。
像此前钢铁和煤炭的周期一样,过度建设正迫使行业经历痛苦的退出和洗牌。
不同之处在于速度:产品周期更短,TOPCon与HJT等技术更迭更快地侵蚀护城河,海外关税壁垒也更高。
北京的措辞已从鼓励扩张转为强调秩序。
工信部已要求逐步淘汰落后产能并提高准入门槛。
关于能耗和产品性能的标准在收紧,监管机构通过行业准入目录与绿色信贷指引等手段将薄弱产线挤出市场。
中国光伏行业协会呼吁会员避免低于成本的销售,恢复正常价格秩序,这一公开呼吁相当罕见。
这与供给侧结构性改革的做法相符:执行标准、将资金引向龙头企业,并让市场来弥合差距。
目前几乎看不到大规模补贴来支撑价格的迹象。
政策制定者记得无限期支持所带来的代价。
在这种背景下,裁员并不令人意外,它是调整的一部分。
该行业的传统出路是依靠出口。
但出口通道正在收窄。
美国已加紧对经东南亚转运的中国产零部件征收关税并强化规则执行。
欧盟则在审查国家补贴与采购政策。
为应对上述压力,22家中国出口商包括多家知名企业承诺停止在海外互相压价,并拟成立委员会以推动公平竞争。
此举旨在稳定价格,同时避免明确协调以致触发反垄断调查。
能否成功尚不确定。
海外买家已习惯持续下调的报价,而国内生产商仍承受着清理库存的巨大压力。
任何非正式的价格约束在国内也可能遭到反垄断法的审查。
总之,出口不可能无痛吸纳过剩产能。
亏损已从边缘企业蔓延开来。
数十家上市公司在2024年前三季度报告了亏损,行业总体亏损持续扩大。
此前支撑资本开支激增的资产负债表如今面临更紧的现金流和更高的营运资金需求。
具有低成本、现金储备和明确技术路线图的一体化龙头更可能存活并扩大份额。
拥有老旧产线和更高电力成本的二、三梯队企业将面临再融资困难。
预计将出现硅片与电池产能的资产出售、围绕高效平台的并购,以及吸引地方国资介入的重组。
省级政府可能会给予有选择性的支持,尤其是在工业园区受影响较大的地区。
但总体走向是整合。
胜出者将是那些在单位瓦成本、转换效率以及对国有电力公司和海外买家的可信度方面占优的企业。
8.7万制造业岗位的减少对部分省份来说影响显著,即便全国就业总体仍较有弹性。
光伏产业在内陆和西部地区形成了集中集群,这些工业园区曾提供廉价电力和土地。
随着生产线停滞,当地政府将失去土地出让收入和税收,国有园区开发商也面临入驻率下降。
官员会尝试将劳动力转向电池和电力设备等相近产业,但这些行业自身也在调整。
预计会加强职业培训支持,并在产线升级后施压企业重新吸纳人员。
这些情况并不会立即引发社会不稳定,但会加大地方财政修复的压力。
中央强调防控风险与稳定,表明官员更倾向于有序退出而非突然关停,并将依靠国有银行分批化解信贷问题。
“十四五”将可再生能源置于双碳目标下的战略优先位置。
这一方向不会改变。
但政策组合正在从拼规模转向促质量增长。
预计将出台更多关于标准、回收和全生命周期碳足迹的指引。
电网消纳将上升为议事日程,因弃光弃风削弱了新增产能的价值。
央企电力公司和电网运营商将被要求加速特高压线路、储能及灵活电源的建设,把上游制造与下游消纳更紧密地连接起来。
产能置换配额和更严格的许可审批可以减缓产线更替速度,同时不阻碍技术创新。
在下一个五年规划编制期间,各部委将更强调材料与设备方面的创新,而不仅仅是装配规模。
目标是在避免重演泡沫破灭的同时,保持中国在技术前沿的位置。
对投资者与交易对手而言,有几项指标值得关注。
其一,平均销售价格:若趋于稳定,意味着产能在退出且自律已见成效。
其二,工信部的白名单或类似机制,在采购与融资中倾向于认证生产商。
其三,关键产区的破产与重组数据,这将确认是整合而非悄然展期。
其四,出口量与目的地构成,特别是若出现非正式的价格底线。
其五,电网与储能的建设进展,这将影响对高效组件的国内需求。
最后,五家龙头厂商的资本开支计划。
若是真正削减产能则表明供应端纪律,若新增产线与实质性技术升级相挂钩则较为可信,但重复以往只会延迟复苏。
行业的核心优势仍然存在:规模、密集的供应商基础以及减碳的政策承诺。
当前的调整是这些优势被过度放大后的严厉回调。
若监管层坚持标准并允许薄弱产能退出,行业可在更稳固的基础上重置。
若不能如此,价格战将持续消耗资本与人才,下一轮周期将从更低的基础起步。
目前来自公告与官方表态的信息很清楚:能否生存取决于能否以更低成本制造出更好组件,而非仅仅追求更大产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