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ollo、黑石集體限制贖回,流動性神話破滅?

發佈于: 6 月 23, 2026
編輯: Nigel Trimmer

市場總是在你最需要流動性的時候轉身消失。最近的私募信貸圈,正在上演這一幕熟悉又刺眼的戲碼。

事情的導火索是 Apollo 旗下主打零售客戶的信貸基金,在投資者申請贖回約 17% 的份額後,再度祭出限制贖回的大招。但這遠不是個案 —— 黑石(Blackstone)旗下巨型私募信貸基金在贖回請求觸及約 10% 後也按下了暫停鍵;霸菱(Barings)面臨兩位數的贖回申請;Blue Owl 旗下一隻專注科技領域的信貸基金情況更嚴峻,投資者要求贖回的比例直接超過了 40%。

更值得玩味的是,即便是那些表面上滿足了大部分贖回請求的基金,也多是靠贊助商出手托底才撐過去的。這不是某家公司管理不善,這是結構性的。當低波動收益流遇上擁擠的出口,排隊本身,就成了最大的新聞。

贖回潮席捲:閘門不是 bug,是商業模式

要理解這場贖回潮,首先得看清私募信貸的產品設計邏輯。私募信貸的 interval fund 和非交易型 BDC,本質上做的是一件充滿內在矛盾的事:一邊把錢投進流動性很差的私募貸款裡 —— 這些貸款沒有公開交易市場,想脫手就得找買家談判,動輒幾周甚至幾個月;另一邊又向投資者承諾定期提供流動性,比如每個季度開放一次贖回窗口。

這種結構就像在季節性河流上建水壩。枯水期看著堅不可摧,水面平靜如鏡。但它的潰決從來不是因為壩體本身出了問題,而是因為水量變化的速度遠遠超出了設計承載能力。私募信貸基金也是一樣 —— 它出問題往往不是因為底層資產違約了,而是因為投資者要錢的速度,比底層貸款現金流回流的速度快得多。

季度 5% 的贖回上限,本來就是印在橋上的載重標識。投資者當初接受這個條款,用流動性的妥協換來了更高的收益率和更平滑的 NAV 曲線。沒有每日盯市的波動,每個季度安安穩穩拿利息,淨值線優雅地向上走 —— 這曾經是私募信貸最誘人的賣點。

但現在,這個上限正在大規模變成硬約束,從 Apollo Debt Solutions 到其他基金幾乎無一倖免。最諷刺的地方在於:正因為有 “流動性” 這層承諾(哪怕是有限的),才會引來大家同步想用它。如果從一開始就明說這是封閉式基金、鎖定期七年、中間一分錢都拿不出來,反而不會有這麼多人同時擠在門口。

流動性錯配從來不是產品的副作用,它就是產品本身。

排隊博弈與估值幻象

閘門一旦生效,一場微妙的博弈就開始了,而結果幾乎註定:理性的投資者都會選擇早點動手。這不是恐慌,這是數學。

這是經典的協調困境。每個持有人都在算帳:如果我現在申請贖回,大概率能排上隊、拿到錢;如果我再等等,等更多人反應過來加入隊伍,等輪到我的時候,可能估值已經調下來了,可能連本金都要打折扣。每個人都怕自己排在最後,所以個體最優策略非常清晰:先贖回,再問為什麼。

結果就是一場慢動作的擠兌。它不會一天之內崩盤,而是一個季度接一個季度地往前挪,而且往往越排越長 —— 後面的人看到前面的人真拿到錢了,反而會更堅定地加入隊伍。這種劇本在金融史上反復上演:英國的日交易型地產基金在脫歐公投後集體關門,拍賣利率證券曾經被包裝成類現金工具直到拍賣失敗,2008 年貨幣基金跌破面值引發系統性恐慌。機制各不相同,但底層規則一樣:先動者優勢一旦出現,搶跑就是理性選擇。

而私募信貸最核心的賣點 ——”平滑”,恰恰是這場幻象的關鍵。低波動的淨值曲線加上穩定的高票息,在低利率年代簡直是完美產品。但這份 “平滑” 很多時候反映的不是底層資產的真實波動,而是基於評估的估值方法和內部定價機制。不是資產真的不波動,而是你看不到它波動。

真實的世界是什麼樣的?現金流是坑坑窪窪的,契約條款是鬆鬆垮垮的,一旦贊助商停止給借款人輸血,回收率可能說掉就掉。看最近的操作就知道:Oaktree 上個季度滿足了大部分贖回請求,但其中相當一部分靠的是大型贊助商從外部接盤。這叫支持,不叫流動性。支持能買時間,但改不了底層的算術。

折價估值也是同樣的道理。把淨值往下調一調,確實能嚇退一部分贖回的人。但這招管用的前提是市場相信折價已經到底了。如果大家覺得後面還有更多窟窿,更高的票面利率不但吸引不來新錢,反而像是在警告場內的人:趕緊排隊跑吧。

軟件信貸承壓:真正的雷在哪裡?

如果說流動性錯配是結構性通病,那當下最容易先出問題的環節,就是軟件和服務行業的信貸。不是放貸這件事本身有問題,而是風險過度集中在了那些當年把 “現金流” 包裝成護城河來賣的公司身上。

Recurring revenue(經常性收入)曾經是資本市場的寵兒。SaaS 公司、訂閱制服務,只要能拿出漂亮的經常性收入曲線,估值就能飛上天,信貸市場也願意給優惠條件。但經常性收入不等於保證性收入,這兩個詞之間的差距,在經濟下行期會大到嚇人。預算收緊的時候,企業第一個砍的就是軟件訂閱和服務合同,客戶流失率(churn)會飆升。而 AI 的崛起更是雪上加霜 —— 當 AI 工具能壓縮成本結構、拉低行業門檻的時候,很多軟件公司的定價權會直接蒸發。

更深層的問題在於財務模型的假設。研發和銷售在利潤表上往往記為運營費用,但從經濟實質上看,它們幹的是資本支出的活。可在承保貸款覆蓋率的時候,很多機構卻把它們當成可選項來計算。順週期的時候沒問題,一旦增長放緩,你就會發現這些 “可選項” 根本砍不掉 —— 砍了研發產品就落伍,砍了銷售收入就下滑,最後是死循環。

雪上加霜的是,很多貸款還是浮動利率的。利率上行的時候,基金的收入跟著漲,甚至一度被當成私募信貸的優勢之一。但硬幣的另一面是,直到更高的票息開始壓垮那些增長已經放緩的借款人,這層 “優勢” 就會變成毒藥。

股市對大型諮詢和軟件相關公司的估值重估,就是個明確的信號。二級市場已經在用腳投票,而私募信貸的估值調整往往滯後 —— 投資者寫進模型裡的終值,那些基於高增長、高定價權假設算出來的數字,正在面臨系統性風險。

排隊是真相,其餘都是包裝

這不是在預測崩盤,也不是在唱衰整個行業。私募信貸的崛起本來是後危機時代應對銀行收縮的答案,它填補了市場空白,有存在的價值,其中大部分也會存續下去。

但那些兜售 “穩健收益 + 柔性流動性” 人設的產品,正在發現一條不會變的定律:你不能既給每個人都留個靠近出口的座位,又把戲院坐滿。你不能既承諾流動性,又投資於非流動性資產,還指望兩邊的好處都占著。interval fund 模式會在壓力下變形、調整,但不會立刻斷掉。直到某個催化劑出現 —— 可能是軟件行業敞口的集中爆發,可能是高利率持續時間超預期 —— 把彎曲變成斷裂。

排隊是真相。其餘的,都是包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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