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項擬議中的人民幣500億元產業基金,擬收購並關閉約三分之一的中國多晶矽產能,這是迄今為止對光伏供應鏈陷入破壞性供過於求最清晰的承認。協鑫科技將該計劃描述為類似OPEC的協調機制,旨在終結消耗財務狀況並抹去數以萬計就業崗位的價格戰。該方案同時考驗北京是否願意把對有序競爭的呼籲轉化為戰略性領域的實際減產,以及地方政府、貸方和法院是否會配合一次性的整頓,而非讓行業陷入漫長的消耗戰。
多晶矽價格自疫情期間高點已跌至每公斤個位數,沿供應鏈向矽片、電池片和組件層層傳導。即便在關稅與合規檢查下出口需求放緩、國內裝機遭遇電網約束,產量仍持續增加。路透報導,主要光伏集團在2024年裁員約31%,合計約8.7萬個崗位。協調式限產是可預見的回應。中文行業媒體數月來不斷呼籲產業自律和產能退出,呼應官方反對無序競爭的指導意見。問題在於,這種自願機制能否在不違反反壟斷規定或觸動外貿敏感神經的前提下,變得足夠具有約束力。
該構想契合北京自2016年以來在煤炭、鋼鐵和水泥領域採用的供給側結構性改革路徑:去產能、關閉高耗能產線,並讓規模化經營者整合。相關政策語言已具備基礎。國家媒體與工業和信息化部已敦促淘汰落後產能,從追求規模轉向提升品質。十四五規劃將光伏列為戰略性新興產業,同時強調綠電消納與更高的能效標準。官員依靠行業協會模式,由聯合工作組協商產能標準並抑制掠奪性價格,政府的召集權成為最後後盾。對於多晶矽這類耗電密集的投入品,能耗雙控政策又為監管部門提供了限制舊有燃煤密集廠址的另一個槓桿。
該行業基金可能由省級產業基金等國家引導資本與政策性銀行授信構成錨資,龍頭企業以現金和資產入股。特殊目的載體可以折價收購困境廠、停用或改造設備,並管理冗餘產線的停產時間表。重點將落在西門子法高耗電、小型反應器的窯爐,同時保護效率最高的顆粒狀多晶矽與大型反應器產線。資產管理公司可參與以化解不良債權。在中國實務中,此類基金常配套產能置換規則,以防關閉的產能在鄰近園區悄然重現。可預期在對煤電依賴度高、電網公司面臨碳排與能耗強度壓力的地區,限制措施會最為嚴格。
障礙不是技術,而是政治經濟。許多多晶矽及下游廠由地級政府以廉價土地、稅收返還和電力補貼招攬。地方官員仍以經濟增長與就業作為考核指標。三分之一的產能削減意味著在去年裁員基礎上再度擴大裁員,並對矽片和組件產業園造成下游連鎖效應,導致市級投資資產減值。2016至2018年鋼鐵和煤炭關停的經驗顯示,需要兩項配套條件:中央財政支持職工安置,以及以債務置換緩解地方財務壓力。若缺乏裁員補償、再培訓與電網遷改補貼,預計會出現被動抵制、執行遲滯或讓產線維持停產待命而非真正退役的做法。
外部環境使卡特爾式協調變得複雜。美國對涉疆產品的關稅與進口禁令已改變貿易路徑並提高合規成本,歐洲則在調查補貼並考慮防禦性措施。國內若出手推升多晶矽價格,可能會推高全球組件價格,對中國以外的製造商略有利,但也會讓中國出口商面臨新的協同減產指控。反之,若無法穩定價格,供應鏈大多環節將持續虧損,亂序破產的風險升高,進而擾亂交付。國內需求也不是容易的逃生閥。國家能源局資料顯示,新裝機規模最大的省份存在併網接入與限電問題,國家媒體亦警示不可盲目湧入低價低質產能。
整合同時也是一場技術競賽。向n型平台和更大尺寸矽片的轉型,提高了上游對純度與成本控制的門檻。採用流化床反應器生產的顆粒狀多晶矽在龍頭企業間漸成主流,小型生產者則難以達到具有競爭力的能耗和雜質水平。在中國業界評論中,「淘汰落後產能」意味著願意放棄規模不足且高耗能的產線,即便這些產線僅在數年前投產。倖存者正投資自備可再生電力、簽訂長期綠電合約,以及推動現場氫能與熱能整合,以降低營運成本與排放。削減20%至30%產能的幅度,與分析師對建立可持續價格地板所需規模的估算相符。
產能過剩的代價已在財報中顯現。自2024年以來,產業數十億美元的虧損、退市與兼併重組,凸顯為繁榮期提供資金的銀行不良敞口增加,以及與產業園相關的信託產品面臨壓力。行業基金或可提供有序處置路徑,但前提是貸方願意接受減記並且法院在資產轉讓上配合。十年前的上一輪光伏洗牌以具有標誌性的重組收場,並帶來一段較為規律的擴張期。此次資本存量更大、與地方金融平台的關聯更深、地緣政治逆風也更強。任何制度化的產量分配都存在引發國內反壟斷審查的風險,但實務上在穩定受到威脅時,執法往往會對部委主導的行業協調讓步。
政策信號將決定口號是否轉為行動。應關注工信部是否發布通知,將產能、能耗與環保基準訂得比現行標準更嚴;省級是否下發嚴控新項目的指導;以及中央預算是否撥出與工廠關停相關的安置資金。若出現名錄式的龍頭保護產線清單,以及工信部、國家能源局與行業協會之間建立正式工作機制,將顯示該方案具備實際約束力。在市場面,需關注多晶矽現貨價格是否穩定在每公斤二三十元的低位、最大生產商的開工率是否回升,以及國有開發商的採購是否轉向可吸收上游小幅漲價的高規格組件。
該基金提議是務實地從自我造成的供過於求中挽回價值,同時契合北京推動高質量增長與能源轉型紀律的方向。它不會重現上輪景氣期的輕鬆利潤,也無法終結貿易摩擦。但若能堅決執行產能退出、建立可信的治理機制並提供對被替代勞工的財政支持,便可縮短下行週期,留下更高效的核心。若缺乏這些要素,該行業將面臨由法院與債權人主導的漫長清理,弱者將逐一倒下,地方政府則被迫為維持資產續命付出代價。如今的選擇是在可管理的整合與消耗式淘汰之間抉擇,市場將很快為兩者之別定價。